第21章 冲动的惩罚

杀,不杀!

一个人若是不杀时压抑,那么杀呢?岂非杀时就会快乐?

也许杀时比不杀还要压抑。

生,死!

一个人若是死无法选择,那么生呢?莫非生就可以选择?

也许生比死更加无力选择。

人在江湖,身不由己,重重打压,种种困惑,嫣然回首,曾经多少最终的选择是最初的由衷?

夜,夜的十一时五十九分,今夜的最后六十秒钟,宋元回到了家。

当人累的时候总会想回家,今夜宋元真的很累。

走进家,推开门,迎接宋元并不是他想象中的黑暗,而是光明,一种令他无比温暖的光明。

光明来自苏悦,苏悦还没有睡,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他。

苏悦已经等了他很久,桌上一大堆剥开放在一边的花生壳足矣证明。

苏悦已经担心他很久,桌上一大堆剥好放在一边的花生仁可以说明。

迈入客厅,望着等待自己很久的苏悦,宋元停住,心中犹如五味瓶打翻一般,不是滋味。

一个孤独的人,若发现有一个人比关心自己还要关心他,那么,当时他心里的感觉是应该感动,还是感激?或者说,还是充满歉意的愧疚?

挺起身子,盯着自己担心已久的宋元,苏悦放下心,停下了手中剥花生的动作,转之捻起一颗花生放到了嘴里。

“你回来了?”边咀嚼,苏悦边柔声问徐志飞。

问话时,虽然苏悦的表情看似平静,实则心中早就不能平静。心中是开心,是兴奋,是一种难以言语的喜悦情绪。

宋元不答,不用回答,反问道:“你为什么还不睡?”

苏悦咽下口中的花生,以开玩笑的口吻回答道:“你不回来,我哪敢睡?”

这句话,苏悦说的像是开玩笑,但宋元听的出,这句玩笑话中,更多的是真实。

笑一笑,徐志飞又道:“你还是早点睡吧!”

苏悦不闻,不听,不在意,捻起一颗花生放在嘴中,又抓起一把花生递向宋元,道:“要不要来花生?”

这句话说的太突然,又太奇怪。

宋元摇摇头,不回答,立于原地。

苏悦见状,假装生气,把花生往桌上一摔,小嘴一撅,道:“不要就算了,好心当成驴肝肺!”

苏悦模样长的可爱,生气的模样更可爱,让人看了既想气又想笑。

但盯着她,盯着她发脾气时的可爱模样,宋元既不想气也不想笑。现在,他只是奇怪,奇怪为什么今夜苏悦一反常态?奇怪为什么自己帮苏悦报仇雪恨,仇已报,她只字不问?

是因为她不愿重提伤心事?还是另有其他原因?

想到这些无法解释的疑问,恍然,宋元变得警惕起来。

经历了异界的那段生涯,早就令警惕成为了他身体的自然反应。

警惕中,宋元试探性问道:“你不问?”

“问什么?”苏悦故作不明白,满面疑惑。

宋元盯着她,注视着她的眼睛反问道:“你不知道?”

眼睛是心灵的窗户,当一个人说谎时,无论心理素质多么优秀,目光或瞳孔都会稍起一些变化。

宋元很了解这一点,更有通过眼睛看穿别人内心的本领。

注视着苏悦的眼睛,宋元就是要看穿苏悦的心,看到她内心真实的答案。

苏悦摇摇头,一脸莫名奇妙的反问道:“你不说,我怎么会知道?”

这是假话!

苏悦知道宋元指的是什么,宋元已看穿她的谎言,但并不揭穿,不必揭穿。

“你不问仇人死了没有?”死死盯着苏悦的眼睛,宋元再次问道。

听言,苏悦这才仿佛恍然大悟,“哦”了一声,然后泛起甜美的笑脸向徐志飞回答道:“我用不着问。”

“为什么?”宋元仍盯着苏悦,仍假作不解。

苏悦坚定地接着说道:“你出手,没有人可以活着逃脱。”

这是实话!

说话时,苏悦的眼睛里并没有起一丝一毫的变化。

“他死了,你不开心?”试探,宋元又一次的试探。

苏悦了了作答,轻描淡写道:“开心!”

开心?

不开心吧!

这是假话,百分之百得假话。

因为在苏悦说出开心二字时,宋元清清楚楚的从她的眼中捕捉到一丝一闪即逝的哀光。

仇人死了,她却哀伤,为什么?

莫非林萧根本不是她的仇人?莫非这一切原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圈套?

整件事越来越复杂,越来越难以理解。

宋元不敢在往下想,也不愿再往下想。

若眼前面对他的主角不是苏悦,而是别人,他定会追根寻底,他也还有一万种手段可以令对方说出真相。

但可惜,眼前这个主角偏偏就是苏悦。但无奈,眼前这个主角偏偏正是他一万种方法都不能尝试的恩人。

对于她,宋元实在无计可施。

对于她,宋元宁愿永远不知道真相。

不能问,他只能选择逃避,离开一直都是最高明的逃避。

淡淡一句:“你早点睡吧!”

宋元不再理会苏悦,转身离去。

转过身,一瞬间,苏悦天真可爱的模样从宋元的眼前消失,永远消失。

这一刻,他的眼神迷离,又一次看到了孤独,又一次体会到了寂寞,又一次察觉到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一个,一个人在艰难的向前走着。

宋元走了,步伐异常缓慢,但消失的却异常迅速。

苏悦无声的凝住着他越渐遥远的背影,手上捻花生的动作僵住,眼圈渐渐湿红,泪滴渐渐顺着脸颊滑落地面。

冰凉的地面,滚烫的泪珠。

这一刻,当冰凉与滚烫融合,岂非正是哀伤的表示?

难道说,她所有的悲伤原本就不是为了林萧,而是为了宋元?

浴室。

浴室中水声哗哗,水自喷头中连绵溢出,连接成一串晶莹的水柱。

水柱是冰凉的水柱,不掺半点白气。水也是冰凉的水,没有任何温度。

在这腊月霜冻的寒冬,绝不会有人愿意被这柱冷水淋湿,更不会有人愿意用这柱冷水冲澡。因为冷,因为人人都知道冷,人人都知道,冷到抽筋是十分痛苦的体验。

冷,宋元当然也知道。他又不是石头,他也有血有肉。

但此时此刻,他却不得不把自己置身于冷水柱中,任刺骨的冰水淋湿身体的每一寸肌肤,冰凉每一分肌肉,由头到脚,再由皮肤渗入骨髓。

这的确是一种煎熬,一种折磨,冷水加身,寒气入骨钻心,宋元全身肌肉绷紧,遍体青筋暴现,几乎已被冰水冰凉到抽搐,近乎已被冰水冰凉到昏厥,但他却仍顽强的立于水柱中央,半步也不退缩。

他必须忍受寒冷的痛苦,他必须忍受冷水的冲击。

这并不是什么奇特的练体方式,哪有这么荒唐的修炼方法。这也并不是有什么人逼他这么做,没有人逼得了他。这完全是他自己对自己冲动的惩罚。

他的冲动,就是杀人,杀人的契机,竟是欺骗,这更使得他不能原谅自己的冲动。

惩罚,冲动就要接受惩罚,每一次杀人过后,宋元都要迫使自己接受寒冷的惩罚。

这不是变态,而是安慰心灵的极端方式。

宋元擅长杀人,杀人时也从不留情,然而,这些正是他掩盖真实自己的假象。

其实,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厌恶杀戮,他已经杀的太多了,他比任何人更了解生命的意义。

他杀人,只是他已经过惯了杀与被杀的日子,回到现实世界的平静,还未完全从异界的杀戮生活中跳脱罢了,并不是他倾向暴力,嗜血成性。

只可惜,这一点很少有人了解,很少有人能看的清清楚楚。

这正如很少有人能从他冷峻清秀的外表中,看透他那颗孤独且又脆弱的心灵一样。

因为真正了解他的人很少,因为太多人喜欢眼睛去看世界,而不是用心。

眼睛去看世界,的确可以看到诸多现象,但诸多都是表象,唯有用心去体会眼睛所看到的现象,才能真正从表象背后透彻出所有的真相。

试问,我们又看到了多少真相?

冷水一遍遍淋湿徐志飞的身体,徐志飞所承受的寒冷一遍遍痛苦。

痛苦中,宋元抬起了手,右手,他杀人时挥剑的右手。

这只右手很苍白,白如雪,没有一丝血色。

这只右手很光滑,滑如缎,没有半寸伤痕。

他的这只右手,看来更像一只少女的手,更像一只穿针引线的手,只可惜这些全部都是表象,真相就是:这是宋元的手,这是一只杀人的手,这只手沾满了鲜血。

盯着这只手,宋元看到了手上的血,血好多,还是热的,散发着令他作呕的血腥。

宋元用力搓洗这只手,努力想要洗净手上的血腥,他办不到,谁也办不到。

徐志飞拼命搓洗这只手,拼命想要洗净手上的血渍,他办不到,仍然办不到。

血又不是染料,沾上了还可以洗掉,血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,沾上了自然不会褪色。

水越来越寒冷,宋元越来越痛苦。

他放弃了搓洗沾满血腥的右手,徒劳无功,不放弃又能如何?

莫非要继续愚蠢的挣扎?

就算挣扎起得了作用,他朝漂白了满手的血腥,那么心呢?沾满鲜血的心何时才能漂白?

水流,痛苦!

痛苦无法逃避,寒冷却可以停止。

痛到极致,寒到难耐,宋元停止了寒冷,关掉了冷水,披上浴衣,转身回房。

惩罚已够,他该睡了,已成必然的事实,必须勇敢面对。

这一夜,握着剑,宋元睡得很香,很沉,也许因为他真的太累了,似乎这一觉醒来,他就会将所有的烦恼忘记……

多希望,人醒来,也能像睡着的时候一样的安详静谧。

多希望,人醒来,昨日所有的烦恼真的能够全都忘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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