滔滔江水洗宫阙4
说着,竟柔下了声音,靠近刘浚几步:“浚儿,母后知道你舍不得,可是……对于这天意的警示,难道……你就真真不信吗?若是一再忤逆天意,我大汉江山又岂能得安稳?”
“母后。”刘浚面色凝重:“无论信与不信,皆是朝务,朕心中自有分寸,母后无需操心。”
太后目光一转,似乎不可置信的望着刘浚:“什么?你是嫌为母的多管闲事了吗?浚儿,这事情可大可小,纵使是不信那些传言,难道众臣的逼问,你便能承受得了吗?又能承受到何时呢?眼看大水不退,百姓苦怨,为人母的,为儿分忧,反倒糟了嫌弃,真是……”
说着,又将眼神落在云落身上,一凝:“哼,若说不是被迷了心窍,我说什么也不信,这是我生我养的儿子!”
“母后!”刘浚一声喝住,心意实在焦烦:“这事儿儿臣自有分寸,便请母后先回吧,儿臣自会给母后、给众卿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!”
田豫从旁微微示意,太后方才静下一口气,瞥云落一眼,沉声道:“好!今日便罢了,可是浚儿,母后这里能过得去,还望你亦能安稳住动荡的人心。”
甩袖还身,一行人并不如来时气势如虹,随在太后左右,形神多少有些散乱。
田豫途径刘浚身边,刘浚唇齿一顿,低声道:“舅舅可不要太过分了!”
一身冷汗倏然侵遍全身,田豫急忙低身,假作不懂:“太后今来,臣也是劝了的,只是……”
刘浚无心听他说完,不耐的转过身去,田豫身子一滞,便悻悻的去了。
云落静静的站在当地,她没想过,这样的事情,她还会经历第二次,淡淡的眼光,冷冷凝视在烧红的暖火炉中,眼底滚热。
刘浚沉沉叹一声气,望着女子素色锦装犹如殿外飘零的白雪,清冷却远胜傲丽的红梅。
殿内暖火如天边烧红的浓云,化也化不开一般。
刘浚终于轻轻开口:“宣室,有人提出了湷儿与黄河决口同一时辰,再回想到那一踌雨……说,乃天意暗示,妖女惑国,朕,喝令他不准再说下去,可是大水不退,这曾被提出的说法便愈演愈烈,最后……甚至演变成跪地请求,朕之所以在宣室闭门不出,就是怕此事过多传扬,却不想还是传得这样之快,朕想,过不多时,亦会有更加急迫的请愿。”
云落眼神空洞,唇边笑意艰涩:“所以呢?陛下……要杀妾以示天下吗?”
“不!”刘浚转身走至女子身前,目光如剧:“若朕要这样做,何必等到今时今日?若朕要这样做,又何必听闻了叶桑求见,便心知定是你受到了难为,而赶过来?难道时至今日,你仍不了解朕的心意?”
云落泪眼迷蒙,紧紧咬唇,用力摇首:“我不知道,我不知道,为什么?为什么每一次都是我,都是我。”
突兀而至的脆弱,击碎回宫以来,积压在心的所有委屈与隐忍,不禁泪流满面,声声抽泣。
刘浚赶忙将她拥在怀中,女子颤抖的细肩,如冷雪融化在心尖儿一般,冰透了天子的心。
她的眼泪如此凄迷、她的眼神这样无助,紧紧拥着她,便好似稍稍松手,她便会如那漫天飞扬的清雪一般,融化不见。
“云落。”刘浚声音低沉:“朕在宣室之时,便想了许久,为今之计,怕只有……”
沉痛万分的嗓音,微微沙哑,拥着云落的手更加重了力道,云落心上一颤,不禁举眸望向他,幽深的黑眸,如坠入旷远深邃的大海,一望无际。
刘浚薄唇一咬,终是道:“如今,我们也只有牺牲湷儿了。”
眼前一阵晕眩,云落顿时用力推开他,娇细的手腕、仿佛撞上了坚厚的冰冷墙壁,眼中泪水更多了一层霜雪凉意:“你说……什么?湷儿?我的女儿,我们的女儿?”
刘浚连忙紧扣住云落依旧颤动的双肩,目光至诚:“云落,你听朕说,朕,亦不会令湷儿受到丝毫伤害,她是朕的亲生女儿,只是……这样的时候,要安抚民心,要稳住众臣非议,就必须……要有人牺牲!”
云落转身不再看他,他深深的目光,才是迷魅人心的邪气,刘浚向前一步,紧拥住她,将头埋在她柔若流水的墨发间,心情亦是万分沉痛的:“云落,这是有人借机煽动的,若朕迟迟不做决议,大水又迟迟不退,只恐怕流言传入民间,到时天下动荡,一切便俱不在朕的掌控中了,只怕到时候……到时候,朕连你都保护不了。”
深入发间的烫热呼吸,却暖不住云落心上的寒凉,泪水依旧颗颗晶明,落在男子环在腰间的手背上,瞬间破碎。
“云落……”刘浚气息愈发急促,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身体一般:“相信朕,朕会尽力保护湷儿的,相信朕!”
云落身子有明显一滞,含泪闭目,相信,陛下,事到如今,你叫我如何相信?
心中痛极,无法言语,刘浚径自道:“到时候,朕会令人在宣室密设神堂,令术士做法,他们不是说湷儿是不详之人吗?便叫湷儿诚心向天,沐浴洁身,做上七天七夜的法式,塞住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嘴!”
云落冷冷一笑:“法式?湷儿还只是个才出世的孩子,法式……不仅要沐浴洁身,更要七天水米不进,这……这不是就等于要了湷儿的命吗?”
寒冷冬夜,额上却已渗出丝丝香汗,云落心中纠痛,难道,帝王之家,竟真真是如此绝情的吗?为了江山、为了天下,便连亲生骨肉亦能舍下。
心底一阵寒凉,刘浚急道:“朕自会安排了人在神堂中,自不会亏了湷儿的衣食,这只是形式,只是个令众臣不得言语的形式罢了。湷儿亦是朕的女儿,难道朕不心疼、不在乎吗?”
云落泪水倾绝,已然凝了睫影,犹似冰霜:“便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刘浚摇头:“如今这是最好的办法,在湷儿和你之间,朕……必须做出选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