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你
景正卿定了定神,见眼前持刀行凶的居然正是玉葫,正咬牙切齿地怒视着他。
景正卿见她气势汹汹,一怔问道:“说什么?”
玉葫骂道:“这坏东西,亏当初以为是好,百般小姐面前替说话,没想到竟坏的这样……”
景正卿见她发怒大叫起来,也不知收敛,他生怕被听了去,一看左右无,便把玉葫一拉,先干净利落夺了刀,又捂住她的嘴,不由分说拉到旁边的花架下面去。
因是冬日,花架变成一团枯枝,盘虬错结地顶棚上,前头有诸多冬青树挡着,迹罕至,若不仔细留心是看不到此处有的。
景正卿放开玉葫,玉葫方才给他握住了手,手腕一阵剧痛,几乎都要断了,此刻便后退几步:“想干什么?难道想杀灭口?做鬼也不会放过!”
景正卿嗤地笑了声:“好端端地做什么杀灭口的……不好好伺候着她,跑出来干什么?”
玉葫跳叫说道:“自然要杀了!给家小姐报仇!”
景正卿挑眉,看了看手中的刀,也不知她从哪里找来的,大概是削水果用的,倒有些锋利。
景正卿便问道:“怎么,是明媚让来的?”
玉葫气道:“小姐当然没让来,可是心里也是恨不得杀了的!”
景正卿沉默片刻,然后笑道:“好啊,只不过若是她想取的性命,就叫她自己动手,别没有资格,也拿不去!”
他转身要走,玉葫气道:“站住!”
景正卿说道:“不要大叫大嚷,是不怕什么,若是想给她丢脸的话,就只管叫。”
玉葫顿了顿,然后仍大声说道:“不怕什么,当她就怕什么了?可知道,小姐庵里的时候是什么打算的?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回来,她、她……”
景正卿身子一颤,回头看向玉葫,目光变得极为凌厉:“说什么?”
玉葫流着泪,说道:“懂什么?只顾自己……因为那件事,姑娘不想要嫁给王爷,也不想连累景家,所以才要留庵堂里面,她是想……是想……”
景正卿直直地望着玉葫,一时忘了吱声。
玉葫哭道:“小姐跟庵主要了尼姑的衣裳,欢欢喜喜地穿了,嫌不吉利,她还说什么,倘若有福分,就能穿一辈子,笨,还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呢!谁知第二天,清早起来就不见了她的,急了,跑出去找,又叫帮着找,找来找去都找不到……坐上山的台阶上哭了很久,都要绝了望了,才看到小姐下山来。”
景正卿听着,忍不左退一步,脸色泛白。
玉葫说道:“什么也不知道,找小姐的那一会子,心里空空地,就好像有一种感觉,再也见不到她了,当她又出现跟前的时候,几乎以为是做梦,扑上去抱住她,她浑身冰凉,知道小姐是想去寻死的,她差一点就死了!”
景正卿双眉一扬,看向玉葫,眼睛却微微地发红。
玉葫擦擦泪:“害怕的很,不停追问,所以小姐就跟说明了原因,说她,说她被坏……以为坏是二爷,可是小姐却说二爷是好,多亏了二爷救了她的性命,不然的话她也早就不了,还跟观音菩萨祷告,说保佑二爷长命百岁……现想想,真是不应该!”
景正卿的身子微微发抖。
玉葫瞪向景正卿,道:“小姐本来想留庵中,多亏了端王去探望她,小姐才有些改了主意,可是!这混蛋!为什么要那么对她?”
玉葫叫嚷着,便又扑上来,欲打景正卿。
景正卿却一动不动,只是怔怔地望着玉葫身后不远处。
正当玉葫的手将捶向景正卿胸口的时候,耳畔听到一声厉声呼叫:“住手!”
玉葫吃了一惊,那拳头贴景正卿胸前衣襟上,却再也打不下去,慢慢回过头来,看着身后,呆呆唤道:“姑娘?”
明媚手按心窝处,浑身有些发抖,看到玉葫把手放下,她那一颗心也才放下,并不去看景正卿,明媚只紧紧看着玉葫,颤声喝道:“谁叫出来撒泼的?快给回来!若敢动他一下,就……”手一握领口,死死咬着唇,竟说不出来。
景正卿瞪着明媚,脚下移动,想要往前,却又僵住了不能动。
玉葫见她一副气急的模样,也来不及跟景正卿计较,只垂了手,快步走回明媚身边,将她扶住:“姑娘,您……怎么出来了?别气,、……”
明媚二话不说,先转过身,低低道:“跟回去。”
景正卿身后痴痴看着她,见她迈步而行,便唤道:“明媚!”
明媚脚下一顿,却又像是没听见一样,竟越发加快了步子,急急离开了原地。
明媚领着玉葫回到院中,见身后无了,才站住脚。玉葫忐忑扶着她:“姑娘……”
明媚却扬手,“啪”地一巴掌打她脸上。
玉葫吃了一惊,伸手捂住脸:“姑娘……”
明媚的手又麻又抖,咬着牙,眼中含着泪,有些话却没法儿出口:她从欧玉娇口中得知景正卿旧伤复发,那伤势险要就胸前,才刚刚好了些,若是刚才玉葫打了上去的话,后果可想而知!
幸亏她出来送欧玉娇,心惶惶地都走了两步,不然的话……
明媚知道玉葫是忠心护主,而且玉葫也不知道其中内情跟险要,因此打了一掌之后,望着玉葫惊诧的目光,便只说道:“以后……不许擅自行事,尤其是……关于他,若不说,便一个字也不许提及,更不许去找他!”
玉葫有些委屈:“只是……实是……气不过,既然姑娘说了,那么,就照做是了……”
明媚见她答应,才也压了心中的惊悸,迈步进了里屋,想了想,便说道:“大概怪为什么拦着……可还记得,那天早上替收拾的时候,看到一件小衫上都是血?”
玉葫打了个哆嗦:“是……又怎么了?当时还以为姑娘受伤了……可是并没有。”
明媚垂眸:“当时也不知是怎么了,是方才……才知道的,那天晚上有些坏前去无尘庵,想要置于死地,是他庵外埋伏着,杀死了三个坏,才保得们无恙,因此此次端王府才派了那么多去保护们。”
玉葫惊诧极了,竟有好大一会儿说不出话来:“、跟姑娘还疑神疑鬼,以为是……是他闯入庵中,才给王府的发现了什么不妥……”
明媚叹息了声,说道:“他虽然杀了那三个坏,自己却也弄得旧伤复发,那伤势严重,就胸前,刚才差一点……”
玉葫这才明白过来,又是震惊又是后怕:“天……天啊!差一点又干了坏事?”
明媚见她一脸内疚,不由叹息了声,苦笑道:“怎么跟似的,恨他时候恨不得立刻杀了,等真的知道了会害死他,却又于心不忍了……”说到最后,声音越来越低,双眉一皱,便不再说下去。
玉葫听了这秘闻,震惊之余,忽然又回过神来:“二爷……二爷既然是这样为了姑娘的好,为什么……还作出那些伤害姑娘的事来?他、他怎么能前一刻还是个大大地好,后一刻就禽兽不如似的了?”
明媚听到这句,又想哭又想笑,想来想去,便道:“罢了,罢了……不要再想了,这个是命中的孽障,什么……也不说了。”
幸好到晚间的时候卫峰又来厮混,明媚守着他,听孝儿唧唧喳喳地,惹得丫头们不得安生,她才觉得开怀了些。
是夜,景正卿被丫鬟叫着去母亲苏夫处,进门见了礼,苏夫正放下茶盅,抬头看向儿子:“坐吧。”
景正卿落座,苏夫道:“这两天,伤长得怎么样了?”
景正卿道:“母亲放心,一切都好好儿地。”
苏夫望着他恭顺明朗的神色,欣慰之余,又觉心酸,道:“为难了,无端端受这样的飞来横祸。”
景正卿道:“母亲别为儿子伤心,这都是儿子的劫数,过了就好了。”
苏夫见他着意哄自己,不由微微苦笑:“这孩子,既然要娘不伤心,那为何就不多为了自己着想着想?平日里别外头闯祸了……”
景正卿正色说道:“听娘的话,以后都改了。”
苏夫听他一口答应,哪里肯信,摇了摇头,思考了会儿,便回身,取了个小小匣子出来。
景正卿问道:“母亲,这是什么?”
苏夫说道:“这是今儿端王府的来交给父亲的,说让拿着用,是王爷命特意配置的药膏,是最能休养生肌的,脸上的这伤痕,也要经日涂抹,据说三个月就能消退了。”
景正卿道:“是端王给的?这位王爷也忒心细,男身上有些儿疤痕又有什么了不得的?”
苏夫见他不以为意,不由一笑,却道:“这自然是王爷的一片好意……这伤算来,也是他们皇家给的,若是涂上这药膏能把疤痕都退去了,倒也是好……只是无论如何是消不去受得那些苦楚了。”说到这里,顿时又泪沾衣襟。
景正卿忙起身,掏出帕子递给苏夫:“母亲再哭,儿子可就要跪下了。”
苏夫忍了泪,抬眸看了他一眼,才问道:“是了,上回去王府相谢王爷,他……对如何?可说什么了?”
景正卿上次自王府回来,曾见过景睿,大致说了一遍。倒是没跟苏夫说,于是便道:“王爷对很好,嘘寒问暖,又问昔日功勋之类……看神情举止,倒是出自内心,平日都说贤王贤王,倒不是浪得虚名。”
苏夫听了,便假作愠道:“说着说着就不像话了,王爷能是那么说的?”
景正卿便笑道:“当着母亲嘛,又不是别,自然就口没遮拦了些。”
苏夫见他颇有点嬉皮笑脸,便叹道:“的脾气可真真是怪,连娘亲也摸不透了……是了,王爷没说别的了?”
景正卿觉得有些怪异:“什么别的?”
苏夫垂眸:“没什么……”
景正卿怕母亲失望,竭力想了想,便道:“是了,王爷还叫解开衣裳,看看身上的伤愈合的如何……大概是看到身上的疤痕太多,故而才弄了这样一盒子膏药来吧,既然如此,那么就领了他的情,每天里擦一些罢了。”
苏夫怔怔听着,眼中慢慢地涌出泪来。景正卿吓道:“母亲,怎么又哭了?”
苏夫擦擦泪,摇头道:“……娘心里怄得紧,儿这般的物……却生生地受那些苦,娘恨不得……”
景正卿心头一凛:“母亲!”便将苏夫的手握住,“儿子这不是好端端还嘛,您就别记挂了。”
苏夫对上他的双眼,忍了悲痛,强展欢颜,说道:“好吧,不说便不说了……娘倒是想起来,还有一件正经事。”
景正卿便问道:“何事?”
苏夫擦干了泪,才又继续说道:“蓝家的那个小姐同樱,已经是见过了吧?”
景正卿见忽然提起蓝同樱来,心里略怪:“是,提她做什么?”
苏夫道:“傻孩子,娘就知道没留心,没见老太太很喜欢那孩子?”
景正卿心头咯噔一声:“母亲的意思是?”
苏夫笑道:“难得……蓝家才上京,已经是京中新贵,蓝仲然任了刑部尚书,他们家又才进京就上门拜会,给咱们好大的颜面,可谓是门当户对了,偏巧蓝家的小姐又知书达理,生得且貌美,比只小三岁,也没有婚配,真真是挑不出一点儿差来,看老太太的意思是……”
景正卿心头像是插了一根刺,苏夫见他皱眉,不由停装头:“怎么,莫非不满意?这蓝小姐,比先前的欧玉娇,陆慎贞可都要貌美……看更不输给明媚……”
景正卿听她提起明媚的名字,生怕苏夫又起疑心,便故意笑道:“貌美又如何,叫看,倒别急着就先定下来,他们才上京,还不知过一阵儿局势如何呢……还是多交际交际,摸清楚了脾性再说不迟。”
苏夫这才松了口气,道:“这样说,娘却有些放心了,只不过总说不迟,可都这把年纪了,还不娶亲,恐怕会给非议的。”
景正卿笑道:“这也不算晚啊,再者,不是有那么一句话,叫做‘娶了媳妇忘了娘’,儿子可以多孝敬娘两年,何乐而不为?”
二爷为了“推三阻四”,不惜作出“彩衣娱亲”的举止来,却果然效果奇佳,苏夫听儿子如此上心自己,这才真正地转了笑容,道:“这孩子……”望着景正卿笑吟吟地眉眼,心中真是又爱又怜。
景正卿逗得苏夫开怀了,才出了母亲房中,袖子里拢着那盒子膏药往回走,此刻夜j□j临,府里头有些静寂。景正卿放慢脚步,想到方才苏夫所说,虽然暂时他娘跟前把这件事挡下了,可如果再过些日子,老太太兴起了的话,那他可不知要用什么借口来挡了。
想来想去,就又想到苏夫那句“更不输给明媚”,又想想蓝同樱的眉眼,只依稀记得是个极不错的美,只可惜具体面容,竟有些模糊不清,景正卿叹了声,忍不住自言自语:“不输给?快罢了。”
景正卿边走边想,脚步一停的瞬间,抬头一看,便望见那个风中孤单晃动的红灯笼,圆滚滚地风里荡了两荡。
二爷心中惊了惊,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竟走到明媚的院子口上。
景正卿呆站了会儿,想到白日里玉葫对自己说的那些话,整个竟有些站不住脚。
正进退两难的时候,门里忽地有个走出来,却是五福,忽地见有个黑影站这里,先吓了一跳,看清是景正卿,才笑道:“原来是二爷,二爷来看们姑娘吗?怎么不进去呢?”
景正卿张了张口:“……”不知怎地,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地一个,竟此刻有些心慌气短,望而却步。
此刻五福身边有个小儿便跑过来,正是卫峰,伸出手臂抱住景正卿双腿,道:“二爷,好些了吗?很想。”仰头看他,十分亲热。
景正卿才要回答,忽然间若有所觉地抬头,却见门内静静站着另一道影,夜色中双眸如水,正是明媚。